前几天跟一位做民俗研究的老朋友吃饭,他随口问了我一句:“你知道咱们县里那个皮影戏班,为什么东边乡镇的人不爱看,西边乡镇的人却能追着看三天?”我当时就愣住了。说实话,我在县里生活了快二十年,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后来他给我引荐了一位做了四十多年皮影的非遗传承人,姓周,六十多岁,聊了一下午,我才发现这里面藏着太多我们平时忽略的门道。
一位传承人的困惑:同一种手艺,为什么出了镇就变了味?
周师傅跟我说,他年轻的时候一直没搞懂一件事。他们镇上的皮影戏,唱腔高亢、节奏快,演的是三国和水浒的武戏。可他去隔壁镇走亲戚,发现那边的皮影戏完全不一样,唱腔软绵绵的,演的都是才子佳人,台下坐的也大多是老太太。他当时心里还有点不服气,觉得隔壁镇那个班底“不正宗”。
直到有一年县里搞非遗普查,来了几位省里的专家,他才慢慢明白过来。原来他们镇在明清时期是个商贸码头,来往的船工和商人多,这些人白天干活累得够呛,晚上就想看点热闹的、提气的。而隔壁镇是山区,地少人多,很多男人出去做手艺或者走商,留下来的妇孺居多,她们更爱看情感细腻的戏文。一种非遗手艺,在两个相隔不到二十里的地方,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。
地域差异到底是怎么钻进非遗骨子里的?
周师傅说,他后来花了十几年时间走访了周边六个县,发现了一个规律。凡是靠近河流、码头的乡镇,非遗项目大多节奏快、动作大、声音响。比如他们那里的锣鼓书,在码头镇用的是大锣大鼓,走到山里就变成了小锣小鼓,唱腔也从吼变成了吟。
这背后其实有个很实在的原因。码头边的艺人要跟来来往往的嘈杂声较劲,声音不大不行。山里安静,声音太大反而显得突兀。时间长了,连乐器形制都跟着变。山里的鼓比码头的鼓小了将近三分之一,这是他自己拿尺子量过的。
提示:非遗的地域差异不是随意的,它往往由当地的地理环境、生产方式和生活节奏共同塑造。理解这一点,才能真正看懂一个地方的民俗。
还有一个让我意外的发现。周师傅说,同一个故事,不同地方演出来的结局可能完全相反。他们镇上演的《白蛇传》,许仙最后是跟白娘子团圆的。可翻过一座山,那边演的是法海把白娘子压在了雷峰塔下。他起初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后来查了老艺人的手抄本,发现确实如此。山里的版本更强调“人妖殊途”,码头的版本更看重“有情终成眷属”。这跟当地人的婚恋观念、家族传统都有关系。
年轻人想了解非遗,该从哪里下手?
聊到最后,我问周师傅,现在很多年轻人想接触非遗传承,但不知道从哪开始。他想了想说,别一上来就奔着那些名气大的项目去。很多小地方、小门类的非遗,反而更有意思,也更容易找到愿意教你的老艺人。
他给了几个很具体的建议。先别急着学手艺,先听。听当地老人怎么讲古,听不同乡镇的唱腔有什么不一样。然后可以拍,用手机把老艺人的表演录下来,反复看细节。最后才是动手试,哪怕做得不好,也能体会到那种手感。他自己当年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,中间翻车过很多次,有一次把师傅的皮影人偶弄坏了,被骂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常见问题:非遗传承是不是必须拜师才能学?
不一定。拜师有拜师的好处,能学到系统的技法和规矩。但很多非遗项目在当地已经融入了日常生活,你可以先跟老艺人交朋友,帮忙打下手,慢慢接触。周师傅说,他见过好几个年轻人就是从帮忙搬道具开始的,后来自己琢磨出了新花样。
那天聊完,我心里挺复杂的。一方面觉得这些老手艺里藏着太多我们不知道的智慧,另一方面又有点惭愧,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活了这么多年,对身边的东西几乎一无所知。周师傅倒是看得开,他说现在有年轻人愿意来问,他就高兴。至于能传下去多少,他也没底。他还在整理那些手抄本,说趁着眼睛还看得清,能记多少是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