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跟一个做地方文化研究的朋友吃饭,他跟我说了件事,让我心里堵了好几天。他们县里有个唱了快两百年的老剧种,十年前因为实在没人看,剧团解散了,演员各奔东西,有的去工厂打工,有的摆摊卖菜。去年县里想把这个非遗项目重新搞起来,去找当年的老演员,发现主奏乐师已经去世三年了,打鼓的老爷子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这事让我想起我一直关注的一个县级剧团,他们倒是走过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。我断断续续跟了差不多十年,从他们停演那天,到去年复排第一场,中间那些事,说实话,比戏台上演的还曲折。这十年里,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,又是怎么一点点把非遗传承这件事从悬崖边拽回来的,我觉得值得好好说说。
停演那天,团长把戏服锁进仓库,钥匙扔进了河里
那是2015年冬天,我去他们团里看最后一场演出。台下坐了不到二十个人,大部分是头发花白的老戏迷。演到一半,台下有个老太太站起来喊了一嗓子“别唱了,回家吧”,台上演老生的张叔眼泪唰就下来了,戏没演完就退了场。第二天,团长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,说了句“对不住大家”,把剧团的牌子摘了,戏服、道具、曲谱锁进县文化馆的仓库,钥匙直接扔进了穿过县城的那条河里。
剧团散了之后,四十多号人各奔东西。唱花旦的刘姐去了浙江的服装厂踩缝纫机,打鼓的陈伯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修鞋,演丑角的赵叔年纪大了,回乡下种了两亩菜地。团长自己呢,跑去给一个私人婚庆公司帮忙搭台子,偶尔喝多了会跟人说“咱那戏,怕是再也唱不起来了”。
但有意思的是,人散了,戏没死透。县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戏迷,每周三下午还偷偷聚在公园角落里唱。没有锣鼓,就用嘴打拍子;没有戏服,就穿平常衣服。这事后来被县文化馆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知道了,他跑去公园听了一下午,回来跟领导说了一句话:“要是再不管,这个剧种就真没了。”
复排为什么这么难?找齐人比找齐戏服难十倍
2019年,县里终于决定重新把剧团建起来。第一步就是找老演员回来。文化馆的人挨个打电话,结果发现情况比预想的糟。唱老生的张叔去了广东带孙子,电话里倒是答应回来,但说“得等孙子上幼儿园”。演小生的李哥在县城开了个早餐店,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和面,根本抽不出时间排练。最麻烦的是乐队,打鼓的陈伯修了几年鞋,手是僵的,连鼓槌都握不稳;拉主弦的老周已经去世了,他那把二胡被儿子当废品卖了。
戏服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时候,一股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有十几件蟒袍被虫蛀得跟渔网似的,头面饰品锈的锈、断的断。曲谱更麻烦,老团长当年用的是手抄工尺谱,用毛笔写在宣纸上,有些页被老鼠啃了边角,有些字洇得看不清。文化馆找了个懂古谱的老先生来整理,老先生翻了两天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话:“这个谱子,能完整拼出来的不到七成。”
提示:很多地方剧种的曲谱都是口传心授,一旦老艺人离世,曲谱就成了天书。这也是非遗传承最脆弱的一环——人走了,艺就真的绝了。
复排第一次排练那天,只来了六个人。张叔从广东赶回来了,刘姐从浙江请了三天假,陈伯把修鞋摊关了。六个人站在县文化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排练室里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谁都不知道从哪开始。张叔后来说,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个戏怕是真要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了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谁都没指望的地方
事情的转机挺意外的。县里一个做短视频的年轻人,网名叫“山里阿涛”,平时就是拍拍村里的风景和土菜,粉丝不多,两三万吧。他爷爷是剧团的老戏迷,听说剧团要复排,就缠着阿涛去拍排练花絮。阿涛本来不太乐意,觉得老戏没人看,去了两次之后,顺手剪了一条“六个人撑起一台戏”的视频发出去,结果第二天打开手机,播放量到了一百多万。
评论区里有人说“看哭了”,有人说“我爷爷以前就唱这个”,还有人问“在哪能看全本”。阿涛自己都懵了,他后来跟我说:“我当时以为数据出错了,刷新了好几遍。”更意外的是,有个在省城做文化投资的老板看到视频后,主动联系了县文化馆,说愿意资助复排,条件是——排出来之后先给养老院和学校演,不急着卖票。
钱的问题算是缓解了一部分,但人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。陈伯的手不行了,就让他儿子跟着学打鼓,老爷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;主弦没了,刘姐想起自己有个远房侄子学过二胡,硬是给拉了过来。缺的曲谱,文化馆组织人去找还在世的老乐师,一个一个上门录,录了三个月,补回来两段半。最后一场复排演出是去年秋天,在县剧院,台下坐了四百多人,大部分是年轻人——都是看了阿涛视频从外地赶回来的。
常见问题:非遗传承靠短视频火了,能长久吗?
说实话,我也不确定。短视频能带来一时的关注,但一个剧种要活下去,靠的是稳定的演出机会、年轻演员愿意留下来、观众愿意持续买票。目前他们还在摸索,有时候一场演出只来几十个人,有时候票能卖光。但至少,这个县剧团已经不用再把戏服锁进仓库了。
我上个月又去看了他们一场演出,演的是《打金枝》选段。张叔演唐王,脸上的妆化得比十年前糙了不少,但嗓子一出来,台下几个老太太还是抹了眼泪。散场后我在后台碰到陈伯,他正蹲在地上收鼓槌,手还是有点抖。我问他现在还修鞋吗,他笑了笑说:“不修了,修鞋修了五年,还是打鼓踏实。”
临走的时候,张叔拉着我说了句话,我一直记到现在。他说:“非遗传承这事,别指望哪一个人能把它救活,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唱、有人愿意听,它就死不了。”这话说得不漂亮,但比任何口号都实在。至于十年后这个剧团还在不在,说实话我也不知道,但至少今天,他们的鼓还在响着。
如果你身边也有这样的老剧团或者老手艺人,不妨多留意一眼。有时候他们缺的不是钱,就是几个愿意坐下来听一段的人。